旧城改造的挖掘机啃到老百货大楼地基时，坚硬的铲斗竟崩开了一个口子。工头老周啐掉嘴里的烟，凑近那个黑洞洞的豁口，手电光柱像掉进无底深潭。灰尘落定后，他看见了一段向下延伸的大理石台阶，台阶尽头隐约有昏黄的灯光。

他独自走下去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、混合着机油与旧报纸的气味。台阶共三十九级，终点是一个狭长的月台。墙壁贴着上世纪风格的奶黄色瓷砖，几张生铁长椅锈迹斑斑。月台边缘，两条早已失去光泽的铁轨伸进隧道无尽的黑暗里。最诡异的是，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圆钟，钟摆静止，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——正是此刻墙外世界的时间。

老周的手电光扫过站台柱子上的一张时刻表。纸质泛黄发脆，墨迹却清晰可辨：“末班车：待定。开往：记忆终点站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请勿携带未解决的往事上车。”

他正发愣，隧道深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、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。两盏昏黄的车灯缓缓从黑暗里浮出，没有汽笛，没有广播，一节老式绿皮车厢无声地滑进站台，车门正对着他，“吱呀”一声自动打开。车厢内空无一人，座椅上的蓝布套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
老周后退了一步。他想起妻子病逝前未说完的话，想起儿子离家时摔上的那扇门，想起自己抽屉最底层那封从未寄出的道歉信。他想，或许这趟车能带他去某个地方，把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句子说完。

但最终，他只是站着。车门耐心地敞开了大约一分钟，然后缓缓合拢。列车再次启动，滑入黑暗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，仿佛只是隧道打了个盹儿。

后来，地基被重新浇筑，百货大楼原址盖起了崭新的购物中心。只有老周在午夜梦回时，会听见枕边传来极轻微的、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。他知道，那趟列车仍在墙的另一面，沿着环形轨道，永恒地等待着装载某些永远无法上车的东西。而购物中心地下停车场B3层的某根承重柱上，细心的人或许能摸到一道与周围水泥纹路略有不同的、温度偏凉的接缝，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。